战友张志强同志托我为他保存一条毛巾,这条毛巾无字也无花,虽然看上去极为普通,但它的重量却没有砝码能测出,它的价值也没有什么珍贵之物可比。因为这条毛巾承载着一段历史年代
— 战争,也承载着一个农家女与八路军伤员的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这条毛巾还密藏着一个战士的悲愤与柔情,以及那海枯石烂的思念与期盼。
从一九四七年到现在,我一直想把他交还给他的主人,可是五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未能寻觅到志强同志的消息。多年来我一直感到负有一份沉重的债,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询问志强的老家在山西省何方,也没有问姑娘的住处是河北省何处。后悔并责备自己当年的天真幼稚,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过失!分别时我们都不曾想到会打四年的内战,更不会想到全国解放后又打了四年抗美援朝大战。
一九四六年,我在延安西北医专上学,同学们多来自抗日战争的前线,他们是在战场上滚爬过多年的卫生兵,来延安深造,我们有缘相聚。
一九四七年二月,国民党胡宗南的军队计划突袭延安,我们的出路只有一条 — 准备参战,迎击反动派对延安的进犯。 校首长召开了动员大会,要求小组讨论各表心愿,准备奔赴各战场。当天下午,女同学与校工家属北上安全地带瓦窑堡,给每个男同学发了一枝枪,准备在夜里保卫飞机场。临别时,张志强同志拜托我为他保存一条毛巾,并且向我讲述了这条毛巾的来历:
在冀中与日寇作战时他负了重伤,部队把他安排在一位老大娘家里养伤,大娘的丈夫被日本鬼子杀害,家中只剩十六岁的女儿和十一岁的儿子,大娘全家待他如同亲人。
日寇再次残酷扫荡,挨户搜查暗藏的八路军伤员,大娘怀着对鬼子的深仇大恨,始终没有交出藏在后院柴垛里的张志强,日寇气恼而疯狂地把大娘十一岁的儿子抓走了。不久,传来噩耗,鬼子杀害了大娘的儿子!
志强一面流泪向我倾诉着往事,我听着也流下了伤心的泪水。他说母女俩待他亲如一家人,大娘希望他成为她真正的儿子。
大娘的女儿每天给他侍饭换药,两个年轻人心里渐渐蒙生了浓厚的感情,严格的军纪使他不能有更多的表白。伤愈后归队的日子到了,姑娘赠送一条毛巾作为信物,再三叮嘱打完鬼子归来重逢。他一直把这条毛巾带在身上藏在心底,格外珍惜在患难时的相识相知,他永远牢记这救命恩纯洁爱。志强满以为学业结束后就能去看望大娘和他心上的人,可是今夜又去扛枪打仗,谁知又会怎样。我收下志强交给我的毛巾,答应一定为他好好保存,等自卫战争结束后将毛巾交还他“完壁归赵”。
我在瓦窑堡只住了两天,就回到关中前线。半年后从军渡过黄河,1947年8月8日到达山西曲沃县。我来这里是为了与久别的亲人相聚,哪知我迎来了一个更大的悲痛事实,我的革命伴侣在四天前被敌机炸死。月色照着相连的五座新坟,秋风送来阵阵凄惨,永远在我脑海中留下清晰的梦和痛苦的回忆。
新中国成立不久便开始抗美援朝战争,我一直在打听张志强的消息,找不到志强同志,我便无法了却这沉重而苦痛的友情债!
如果张志强同志牺牲在战场,我这篇短短的记述就算是对战友张志强发自内心的悼念!祈祷他漂泊于大自然里的战魂能感知我要归还毛巾的苦衷心愿。
我希望真能有圣诞老人能为我传递信息!
在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纪念之际,我把这真情纪实献给亲爱的祖国和年轻的一代,请永远不要忘记历史!
记于2001年圣诞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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