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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福庆小传

发布时间:2014-7-16 9:35:11 作者: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 杨震 王玉琦

 

一、出身与学业

颜福庆,字克卿,祖籍厦门,1882年7月28日出生于上海市江湾的一个清贫的基督教世家。父亲颜如松曾在美国留学学习,是圣公会牧师。在兄弟姐妹五人中,颜福庆排行第二。6岁时,其父感染伤寒去世。从7岁起就寄养于伯父颜永京(上海圣约翰书院创办人,北洋国务总理颜惠庆之父)。

1894年,颜福庆入圣约翰书院读中学。1896年,圣约翰书院创办医学部,上海同仁医院为教学医院(同仁医院创办人吴虹玉牧师为颜福庆之舅)。1898年,伯父颜永京去世。1899年,颜福庆成为圣约翰书院医学部第二届学生,1903年毕业(当时未授予学位),入上海同仁医院当实习医师。1903年,颜福庆在上海同仁医院做实习医生期间,与曹秀英在教堂举行婚礼(曹秀英1882年出生于上海一富裕的基督教家庭)。1904年,长女颜雅清出生(夫妻俩育有多个子女:1909年长子颜我清出生;1910年次子颜士清出生;1912年次女颜芬清出生;1919年幼子颜瑞清出生)。

1904年,清政府招募赴南非的矿医,颜福庆报名并通过审查。他在南非约翰内斯堡的多本金矿担任矿医,为华工治病一年余,深受矿工们的尊敬,1905年回国时矿工们集体赠送给其一枚金质纪念章。

1906年,通过插班考试,颜福庆进入美国耶鲁大学医学院二年级学习。在耶鲁颜福庆接受了严格而系统的医学教育,成绩优异求学期间,生活艰苦,颜福庆打零工推销茶叶赚取生活费。1909年,颜福庆毕业,获得医学博士学位,毕业论文是关于结核病诊断领域的。因其学习成绩和论文均属优异,颜福庆获优秀博士毕业生荣誉(当年共3人)。

留美期间,颜福庆在参加社团活动方面表现得较为积极。加入孔祥熙创办的“诚志社”。更为重要的是,在耶鲁期间颜福庆加入了耶鲁学院的重要基督教传道组织“雅礼会”,并为之服务20余年。日后,颜福庆在中国医学领袖地位的奠定,也有赖于该组织的大力支撑。

二、长沙建湘雅

1909年3月,雅礼会为进一步发展在中国的事业,决定聘任颜福庆为雅礼学堂教员,派遣其到长沙工作,同时提供孩子抚养费。1909年7月,颜福庆赴英国利物浦热带病学院进修获得热带病学学位后,于同年12月返回中国。

1910年2月27日,颜福庆抵达长沙,进入胡美医生主持的雅礼医院工作。4月13日,长沙饥民掀起著名的全城抢米风潮。雅礼医院虽免于被抢,但颜福庆家被劫一空,耶鲁毕业文凭被毁。颜福庆赴上海向“上海耶鲁俱乐部”求援获捐助后,返回长沙继续行医。抢米风潮后,其他西医医疗机构悉数撤离长沙,唯余雅礼。同年雅礼医院开始招收学生,为日后壮大奠定基础。1911年,美国雅礼会任命颜福庆为永久会员,加大了资助力度。

1912年,湖南都督谭延闿患大叶肺炎,在疾病接近自愈期请来颜福庆会诊开药。谭延闿痊愈后,开始强力支持颜福庆。1913年湖南省政府与雅礼会签订“湘雅合约”:拟建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医院、护校。但由于时局巨变,合约施行遭遇诸多不测。1914年,经颜福庆赴京运作,北京政府终于同意合约。在湖南各界的大力支持下,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开学,颜福庆担任校长。在湘雅的创立过程中,体现出颜福庆非凡的社会协调能力。

1921年6月,湘雅医学专门学校第一批学生共10人毕业。他们是张孝骞、萧元定、徐维达、任廷桂、高镜朗、梁鸿训、彭治朴、汤飞凡、吴绍青、应元岳。美国康涅狄克州政府认为“湘雅”毕业生的学识和水平,与其本国医科大学的水平相当,所以依据该州宪法授权美国雅礼会授予这些毕业生以医学博士学位。1935年以后,中国实行学位制度,对“湘雅”毕业生授予学士学位,但美国雅礼会仍以博士学位授予“湘雅”的毕业生。1921年 l1月,美国教育考察团来华考察与美国有关的医科院校教学质量,确认湘雅医学专门学校与创办于1906年的北京协和医学院均为全国最好的之一,从此“北有协和,南有湘雅”。1926年底,受当时全国形势影响,湖南排外情绪高涨,颜福庆及雅礼会成员紧急撤离长沙。

三、公共卫生先驱

1911年春,在雅礼医院工作的颜福庆受两湖总督的请求,积极指挥了湖北京汉铁路鼠疫防治工作,他采取了注射疫苗、捕杀老鼠等一系列的控制疫情的举措,防疫工作取得圆满成功,为日后开展公共卫生事业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创办之初,颜福庆就建立了预防医学系。1916年,颜福庆前往美国哈佛大学进行了为期一年的公共卫生进修学习。回国后,颜福庆向洛氏基金会申请资助,在萍乡煤矿开展了钩虫病的流行病学调查和防治研究。之后,完成了两篇中国工业卫生史上的两篇开创性重要论文:《湖南萍乡煤矿钩虫病感染报告》和《江西安源萍乡煤矿钩虫病的控制》。

后来在上海医学院建立之初颜福庆组建公共卫生科亲自主持加强公共卫生教学大力推行卫生宣教结合门诊医疗逐渐开展疾病预防环境卫生妇幼保健口腔卫生等工作1929年,颜福庆领导创建了吴淞卫生公所作为公共卫生教学实验区,这是中国第一个农村卫生实验区。在上海医学院的教学中,为了使公共卫生教学落实,颜福庆规定医学专业班学生必须轮转公共卫生教学区一个月。

四、创建中华医学会

1910年2月,颜福庆出席在汉口举行的中华博医会大会,成为中华博医会首位中国会员(博医会早期全部为外籍医生)。但当时中华博医会由外国人把控,对华人医生亦有所歧视,这深深地刺激着颜福庆。

1915年2月,颜福庆、伍连德等21名中国医师在上海参加博医会大会期间,发起成立中华医学会,推选颜福庆为第一任会长。会址定在上海。当时共有会员 232人。11月,中英文并列的《中华医学杂志》创刊,第一卷第一期颜福庆发表《中华医学会宣言书》。(1932年4月中华医学会与中国博医会举行联席会议,宣布两会合并,仍称为中华医学会,并明确规定,外国人不能任会长、总干事和会计的职务)
    1916年2月,中华医学会第一届大会在上海举行,由首任会长颜福庆主持,这次会议确立了中华医学会的办会基本思想。大会期间,颜福庆作了中华医学会历史上第一场面对社会公众的公共演讲。他在演讲中说:“医者对于社会,固有应尽之天职。即对于医业,亦当担保护之责任”;“对于医界,则以平日经验,胸中蕴蓄,为之镇中流而标正鹄,不许神圣不可侵犯之名誉,稍蒙不洁”;“不许有畏难心、苟安心、登高垄断心,参错期间”;“但欲收福国利民之效,非市政设法以补助之,不能进行无碍也”。

五、创建上海医学院

1927年5月,北京协和医学院任命颜福庆为副院长。1927年7月,第四中山大学医学院成立,校长聘请颜福庆为医学院院长,颜福庆委乐文照代理。同年9月,颜福庆到北京就任协会医学院副院长,但他的人生理想和工作重心放在上海。1928年5月,颜福庆辞去协和的职务,离开北京回到上海。

1928年,第四中山大学医学院先后改名江苏大学医学院、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担任院长的颜福庆急切地寻找教学医院。最后与中国红十字会协商,租下连年亏损的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1932年改称中国红十字会第一医院,现华山医院),颜福庆亲自担任院长,提出“病人至上”的院训,建立专任医师制度和24小时住院医师制度,聘请名医担任科主任,1929年,医院扭亏为盈。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的成功运营,也表明颜福庆出色的医院管理能力。

在颜福庆的努力之下,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在上海的运营获得了资金、土地、师资等多个方面的重要保障。1932年,国立上海医学院从中央大学独立。

六、创建中山医院

医学院租用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租金不菲。颜福庆一直考虑自建医院。1929年,颜福庆完成建设医院计划书。同年,颜福庆赴檀香山出席泛太平洋外科会议,作《中国之医学教育》的报告,发放中山医院募捐宣传册。1930年,颜福庆正式向社会发出创建“上海医事中心”(即中山医院)的倡议,并极力抓住孔祥熙合作。

1931年1月17日,中山医院发起人会议在上海银行公会召开,颜福庆为总干事,27位社会名流联合签署《筹建中山医院缘起》。《筹建中山医院缘起》中写道:“而以上海一隅,五方杂处,为世界第六之大都,人口有二百七十五万以上,疾疠丛生,不堪设想。当供不应求之际,殊乏规模较大之医院,可以收容病人,分科疗治,以救危急”;“至民众一般,更为可悯,因乏设备较善之医院,常感就诊无门之痛苦,坐以待毙,比比皆然”;“爰有创设中山医院之议”。

建设医院的筹款过程非常艰辛。1931年2月28日国民政府三位部长孔祥熙、孙科、刘瑞恒共同在上海银行公会邀请中山医院筹款队的队长们。上海市长张群及唐绍仪、朱家骅、史量才、张啸林、杜月笙等30多位名流到场,报载“尽饮而散”。其实那场饭局的参加者吃得很不轻松。孔祥熙先讲创建中山医院的意义。中央大学校长朱家骅捶胸顿足:中央大学医学院(上医前身)连自己的附属医院都没有。卫生部长刘瑞恒也哭:拉外国人捐钱办医,人家说你们国人自己都不出钱。最后颜福庆出场,给在坐的富豪分发认捐册。

经过颜福庆等人的不懈努力,中山医院筹建得到了张学良、宋氏家族、嘉道理、沙逊、等社会名流和浙江政府、江海关、银行公会等政府与企事业单位的大力资助。

1934年,洛氏基金会把位于法租界的地产(现合肥路附近,靠近新天地)捐给上海医学院,但医院和医学院的建设计划遭到法租界当局否决。颜福庆转换策略,出售部分土地。同时采取土地置换,投资房地产开发住宅小区出售。依靠上海市长吴铁城廉价征得枫林桥百余亩地块,同时征得市政府路(现平江路)的市政府办公楼和外交大楼作为教工和护士宿舍。

颜福庆参与组织上海医事中心董事会。该董事会积极吸纳各类慈善基金和私人捐赠,建设了医学院校舍,并建立了肺病疗养院(颜福庆为首任院长),以及当时极为高端的虹桥疗养院。有了坚实的财政基础之后,1936年4月,中山医院、国立上海医学院新校舍同时奠基。承建商是颜福庆胞弟颜连庆开设的隆昌营造公司(后因战乱,工程款并未全部结清)。

1937年4月1日,中山医院落成开幕。在开幕报告中,颜福庆说:“我们认定做医师的人,须有牺牲个人、服务社会的精神,服务医界,不存在升官发财的心理。如在学院或医院服务的同人,皆有此致决心,则医事事业,定有相当进步。所以医学人才的服务精神,比较物质上的需要,其关系更为重大。”

七、抗战岁月

1937年8月,战事紧张,颜福庆抱病担任中国红十字会上海市救护委员会主任,总负责上海战时救护工作。其间,他撰文指出:“各医学院校,在战时至少有两种不可或缺之工作。一方面对于前后方所需要医事人员,须从事造就,而不得避免责任。同时一方面须多方设法,保留原有之教授人才学生及设备以期于战时终止后,藉以恢复固有之基础。上述两种工作,相关至切,宜有详细之考虑严密之注意。如顾此失彼,即不能贯彻其应负之使命”。1937年11月9日,上海松江沦陷,已临时改为第六救护医院的中山医院组织紧急撤离。颜福庆亲自带领应元岳和王霖生指挥撤离工作。

1938年5月,颜福庆将上海医学院事务移交给代理院长朱恒璧之后,就任国民政府内政部卫生署署长。期间,颜福庆在大后方组织开展卫生建设,同时,他根据战时情况,提出统筹大后方医学教育。1940年,颜福庆辞去卫生署长。5月因胃溃疡赴美就医。6月18日在纽黑文医院,由曾经是耶鲁同班同学的外科医师实施胃大部切除手术。1940年,颜福庆抵达香港。1942年,回到上海,担任红十字会第一医院教授。汪伪政府曾多次利诱颜福庆出任医务职务,都遭到他的拒绝。

1945年抗战胜利,国民政府曾拟将中山医院由部队接收后转为军队医院。颜福庆让学生入住中山,并进行斡旋,保住中山医院。

八、老有所为

1949年8月,上海解放后,67岁的颜福庆担任上海医学院临时管委会副主任,并继续参加教学工作。1952年,颜福庆担任上海医学院副院长。这个时期,颜福庆为上海医学院争取了更大面积的发展空间。

抗美援朝期间,颜福庆积极参加上海市抗美援朝志愿医疗手术队的组织领导工作。上海医学院各附属医院先后组织了三批志愿手术医疗队和一个防疫检验队。颜福庆还参加了慰问团亲赴东北慰问志愿军。

1955年,颜福庆担任上海第一医学院重庆医学筹备委员会主任委员。时逢国家提出“大三线”建设,要求上海医学院支持重庆医学院建设。颜福庆与陈同生全力运作,即强力支持了重庆医学院的创建,又避免了上医全部迁往重庆。

1956年2月出席全国政协会议期间,受到毛泽东宴请。据说毛泽东感谢当年颜福庆在湘雅医院免费接受杨开慧入院产子,但颜福庆却已回忆不起来。1956年,颜福庆加入九三学社。同年,被评为一级教授。1960年,78岁的颜福庆嘱咐亲属,去世后将遗体捐给上海医学院供解剖教学。

建国后,颜福庆先后但任第一、二、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第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九三学社中央委员兼上海分社副主任委员,中华医学会名誉副会长和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委员。

九、暮年

1966年6月,上医出现第一张大字报。8月10日,颜福庆被批斗,并被戴上高帽挂牌游行。文革期间,颜福庆被多次抄家。不过颜福庆却十分平和,他安慰儿孙:以前在湖南长沙时,看到过痞子造反也是这样乱搞的。

1970年11月29日,颜福庆在家中去世,终年88岁。1978年,颜福庆获得平反。上海医学院和湘雅医学院都建有颜福庆塑像。

颜福庆,这位伟大的医学教育家、公共卫生学家,永远值得我们怀念。

 
注:本文撰写参考了很多文献,特此对所有作者致谢。